第十三章 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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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其華的腳傷徹底好了,于辰案附帶的民事賠償也賠了她醫藥費和其他費用。上次學生家長反饋之後,劉超就讓她暫時只負責英語小課的部分,也不用坐班,其他的時間可以自己支配。雖然沒有以前忙,但賺的也沒有以前多了。她有些焦慮。
有以前的學生在微信上問她是不是離職了,說想來上她的課。傳來傳去,還給工作室拉來了不少的學生。
有天下課後,傅其華又收到了那個之前差點被她拉黑的學生的信息。這一次他說,聽到了同學之間傳的消息,想來傅老師的工作室繼續學托福。
傅其華就多問了他幾句,申高中還是本科,複習到什麽程度,申請什麽學校。
他說,他本科畢業都工作好幾年了,想出國讀研。英語底子差,考了兩次都不理想,上過傅其華的閱讀專項,覺得幫助很大,想繼續加強。
現在的工作室沒有單獨的專項班,只有針對學生的一人或幾人的加強班,聽說讀寫都是傅其華負責。傅其華就把報名的信息發給了他,讓他有時間直接來工作室咨詢。
接待報名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家長,孩子上高三,成績差,媽媽頭疼得很,報完名跟傅其華好一陣抱怨。無非就是兒子不聽話,學校老師越批評他越叛逆,孩子他爸也幫不上忙。
“傅老師,你是兒子還是閨女?”這位家長冷不丁問了一句。
傅其華愣了一下,“啊,我家的是女兒。”
“還是女兒聽話!兒子真是太皮了。”家長抱怨道,“你就是教英語的,孩子肯定成績不是問題,你家孩子送到哪裏留學去啦?“
傅其華就更愣了,忍不住脫口而出,“……我看起來有多大年紀?”
“啊?”家長也一愣,“不好意思傅老師,我估摸着你跟我差不多,你家孩子跟我兒子也差不多年紀……”
“……”傅其華想了想,還是說,“我今年29,女兒一歲多。”
最近焦頭爛額,傷又剛養好,傅其華覺得自己确實是憔悴了些,但也不至于比實際年齡大上十幾歲吧?意識到了危機,晚上回家洗完澡傅其華趕緊給自己敷了一個海藻泥面膜,還是前陣子從金佩心那裏拿來的。
按慣例打視頻給她媽,問西西睡了沒,她媽說剛剛睡下。說了幾句工作上的事,突然聽到西西的聲音,小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迷迷糊糊又爬了起來,湊到姥姥身邊,屏幕裏露出個炸着毛的小腦瓜。傅其華本來還在想孩子睡得早沒說上話,心裏一喜,連忙叫:“西西,讓媽媽看看。”
沒想到孩子睡眼惺忪看到屏幕裏一張塗滿黑泥的臉,呆滞了兩秒鐘,然後嗷的一嗓子哭開了。
那邊的姥姥連忙扔下手機去哄孩子,還不忘遠遠地喊傅其華一句,“都怪你大晚上的塗這個鬼樣子,看把孩子吓的!”
傅其華一時氣結,也不知道說什麽,就聽那邊西西一直哭,姥姥一直哄,沒有人理她,只好讪讪地挂斷了視頻,到洗手間去把面膜給洗了。
洗完臉,她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看了許久。眼角細細的紋路和常年熬夜的黑眼圈赫然可見,即使不至于比實際年齡大了十幾歲,也不再敢妄稱自己年輕了。
小時候爸媽說她特別好看,她就也真的以為自己特別好看。直到有一次小學合唱團選人,她沾了她媽是老師的光,被選了進去,還站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結果合唱團的排練老師并不知道她是誰,也不認識她媽,打量了她一眼,就把她換到了第一排邊上,又換到了第二排邊上,換來換去到了第三排最角落的位置。一開口,五音不全的她立刻暴露在了一片和諧優美的歌聲中,最後被排練老師委婉地勸退了。
從那之後她開始漸漸意識到在旁人眼中自己可能并沒有爸媽認為的那麽好看。随着年紀的增長,周圍總是有女生收到男生的紙條,操場看臺後的牆上,總是有人用彩色粉筆寫下兩個一筆一畫連在一起的名字和一個心形的圖案,她卻只知道跟男生一起搶籃板打游戲,用整個暑假的時間把自己曬得黝黑,高中時剪了超短的頭發之後,更是好幾次進廁所的時候差點引起女生的驚叫。
有時她也會想西西長大的樣子,不知道她喜歡玩芭比娃娃還是小火車,喜歡藍色還是粉色,喜歡長發還是短發,喜歡唱歌還是籃球。無論西西喜歡什麽,她都會喜歡。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已經忘記了自己喜歡什麽。或許是從大學時決定要留長頭發的那一刻起,或許是戴上李文聰送給她的精致發夾的那一刻起,或許是穿上高跟鞋和裙子去聽聽不懂的音樂會那一刻起。
又或許是從吃不慣湖南菜上吐下瀉的那一刻起,從懷上西西每天反胃到昏天黑地那一刻起,從坐月子時餓到發昏沒有奶水的那一刻起。
也或許是重新站上熟悉又陌生的講臺那一刻起,從在火車站送走西西和母親的那一刻起,從在法庭上目不轉睛地盯住于辰的眼睛那一刻起。
她當然希望西西是最好看最耀眼的女孩,就像她父母希望她的那樣。但那不現實。等她長大,她就會漸漸發現自己的平凡,發現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發現堅持自我是一件比想象中艱難得多的事。
第二天上班一進工作室,傅其華就看到一個男生等在前臺,個子很高,一身運動裝束,背着書包,像是來報名的學生。前臺的小姑娘看到傅其華進來,就說:“傅老師來了?這個同學在這等你好久了。”
“等我?”傅其華走過去,“是來報名的嗎?”
男生看到她來,迎上兩步,“傅老師好。”
“你是?”傅其華看他面生。
男生揮了揮手中手機,“我昨天發過微信,你說讓我有空來工作室報名。”
“哦哦,是你啊?”傅其華忍不住多看了男生兩眼。想起之前收到的沒頭沒腦的節日祝福和心靈雞湯,感覺怎麽都和面前的男生對不上號。
男生在她面前坐下,長手長腳地縮在桌前的椅子裏,顯得有些拘束。
“你之前在那邊就上過我的課嗎?”傅其華一邊把報名的班型資料拿出來遞給他,一邊問。
“嗯,你的托福閱讀考前沖刺班。“男生說。
“後來考得不理想?”傅其華問。
“嗯……沒上100。閱讀26。”男生說。
“26還可以啊,是口語和寫作拉分了吧?”傅其華說,“這回是想學單項還是整體加強?要是不确定的話,等咱們拿真題做一做,我幫你評估一下。”
“嗯。”男生點頭。
“大幾了?”傅其華問。
“……我上次說過了,我都工作了。”男生有些尴尬,撓了撓頭。
“啊我忘了,不好意思,”傅其華看着他笑了笑,“你看起來還像學生,顯年輕。”
男生更不好意思了,臉紅着笑,“我11級的,都畢業三年啦。“他看看傅其華,”傅老師你應該也沒比我大幾歲,你也很年輕。“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會說話的麽?傅其華忍不住擡頭多看了他兩眼。昨天經歷過那位家長的刺激之後,她今天特意化了妝,穿了減齡的衛衣和牛仔褲,生怕再有家長把她當作孩子快要高考了的同齡人。
“你叫什麽名字?”傅其華一邊在心裏笑,一邊問。
“陸舒陽。陸地的陸,戴望舒的舒,太陽的陽。”男生說。
“戴望舒的舒?”這回傅其華是真被他逗笑了,“這麽複古文藝範?現在的學生除了中文系的沒幾個人讀過戴望舒了吧?”
陸舒陽臉又紅了,“嗯,我媽給我起的名,我媽年輕時是文學青年,不像我爸大老粗。要不是我高考非要選理科,可能我真的去中文系讀戴望舒了。”
“中文系可不只是讀戴望舒。很枯燥的。我都後悔了。”傅其華笑。
“傅老師是中文系的?”陸舒陽問。
“嗯。以前想轉系沒轉成,想留學也沒留成,倒是教你們這些準留學生,教了一批又一批。”傅其華想也沒想,就還是把實話說了出來。
沒想到陸舒陽反而一臉崇拜,“那你都能教托福教得這麽好?你随便就能考個115+,出國留學又不是難事!”
在傅其華的建議下,陸舒陽報了她下周開課的四項強化小班。臨走傅其華給了他厚厚的一摞真題和資料,還跟他說,“你這次好好複習,考過100,趁早別來了。”
陸舒陽一個勁點頭,抱着厚厚的一摞書走了。
下班時,傅其華路過寫字樓底商的一家理發店,不知怎麽靈光一現,就走了進去。
想起多年之前在理發店慘慘戚戚哀悼逝去的長發的同學們,和那個剃了毛寸的自己,她忍俊不禁。時隔多年,她總算開始試圖找回自己究竟喜歡怎樣的生活了。
“剪個什麽樣的發型?”一位戴着“美發總監”名牌的小哥飄揚着一頭缤紛的長發出現在她身後,笑容滿面地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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